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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蔡宗祐,〈 抒情下的不抒情與不易察覺的事件 ―「鑽石就是雨滴」引發的書寫思考 〉                       

文|蔡宗祐
                                       
 

我們總會聽到:「作品引起觀眾思考」。然而在事實上,許多時候「作品引起觀眾思考」其實沒有讓觀眾思考,而是讓觀眾複習、回味、甚至是呼喚同溫層的取暖。只有當作品讓觀眾當下無法思考,才是思考的開始,思考始於不可思考之處,始於非思之處。不可思考的原因在於與已知的斷裂,與周遭的差異,與習慣的生疏,與流行的分離。作品始於非思,所以作品才會是「事件」。

王雅慧雖然從事影像創作,但她總是聊到繪畫,提到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莫蘭迪(Giorgio Morandi, 1890–1964)及石濤等這些她喜歡的畫家。也許是因為對繪畫的體會漸深,她的錄像作品畫面中的動作似乎越來越小,從她的作品中總有時間感受的綿延與物質的使用。這裡的物質,並非如同是繪畫加了現成物那樣的使用。也許,我們並不需要去追問裝水的杯子或懸吊在畫面前面承受部分錄像的紙張究竟有何意義,不需要去追問物件的時間歷史及物件與作者之間的感情。我們也許要去看到,首先,創作者透過海洋、桌面、書本的拍攝如同畫家一樣力圖在平面空間,也就是一個畫面上去挑戰繪畫的空間思考。與其說這裡面有黑、白、灰的明暗調配,我認為這裡有所謂實與虛的布局,這樣的思考是畫家的思考。如同水墨畫使用的筆墨造成的陌生異質元素並置也與雅慧作品從先前的「返影入深林」到「時間簡史」的展覽,畫面中將折成90度的紙張、轉折的毛筆線條及實際空間並置成多折的空間,再輸出成扁平化的空間。對此,與我在水墨研究中感受的時間與空間的企圖有相同之處。水墨畫是期待用筆墨與紙張在單一畫面中找到「意到筆不到」之處,甚至是不可預測,連「意」都無法達到的陌生世界,這樣的思考是在畫面及觀者腦袋中「虛」的對話。王雅慧則在畫面上利用機械馬達轉動某一小塊畫面或在作品畫面前擺上另一個物體(裝水的杯子或是紙張、書本),將其空間切割、綿延,是介於實與虛之間不同於畫家的作法。

 

王雅慧《返影入深林》系列作品 / 照片提供:王雅慧


思考物質的原因不是因為物質提供豐富的材質美感,而是藉著思考物質脫離原本圖像的認定及繪畫舊系統的追求。以繪畫來說,我認為在繪畫中將顏料看待成是筆觸或是物質是有不同的,以筆觸的觀點來看,會是創作者為主角的研究方式,顏色或筆觸將會隨創作者的喜好、繪畫能力、成長過程等加入了很多的故事性,那是一種創作者說了算的天才理論;如果是將畫面上的顏料堆疊以物質來看待,那會是以作品為主的研究方式,在作品完成後,創作者與作品分離了,作品就是作品,作品呼應的對象是藝術世界,攻擊的對象是藝術史,研究的過程,不會帶有浪漫的個人敘述。

藝評書寫,如同肖像畫一樣,是看著對象物然後產生的,但又不滿足於對象物的描寫,而是如同畫家在企圖在構圖、在顏料堆疊、在表現語法上將對象畫出了什麼,也呈現出作者想表現出什麼。這是畫家對於繪畫的任務,也是評論者透過作品寫出那不可見的部分,說出隱藏在作品形式下的態度。可以說,王雅慧的展覽呈現的是「話不多」的個性,作品如同本人不會在在你耳邊呱呱的說教,而這讓企圖捕捉展覽的方向成為一種困難。某一部分來說,王雅慧的展覽是不容易書寫的。除了她所關注的並非是主流熱點議題的關鍵字思考,自然就不好諸多的引用坊間期待看到的燒腦艱深的哲學文章,那樣就會將展場中呈現的微溫,帶往知識的賣弄,與作品貼近人的距離相違;如果採用如報導般的作品介紹,又會顯得流於表面敘述,對於作品更多的「沒說出口」的交流捕捉不到。這也造成筆者在書寫的過程必須要面對究竟是要面向觀眾還是要面向藝術的尷尬角色。書寫如同創作一樣,必定要有許多部份的考究與研究,考究與研究畢竟是件不容易的事。不過,考究與研究說到底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畢竟是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的依附在考究資料之上,是相當科學的作法。但是王雅慧的作品某部分似乎拒絕了科學的考究,從作品選擇的題材、符號及物件,可以看出她明確的迴避了現今藝術正在研究的關鍵字。如果這樣來說她是走向唯心的感覺論的話,似乎也不精準。我認為創作者她是明確的要丟開知識界長久以西方哲學強勢討論台灣的思考路線,以某種東方對應世界的經驗科學,以這樣的觀點來看,王雅慧一路以來的創作路線,展現的除了是自己愈往深掘的堅持外,也有某種對抗的姿態,而那種對抗不是張牙舞抓的寧靜對抗。

王雅慧說:「我沿著時間的線條開始,逐漸拉出原本隱藏在我生活中的一些意像,將時間以另一種方式還原給一張照片,這不同而並置的時間與空間,我常常在實際的生活中感受到...」。王雅慧的「鑽石就是雨滴」就是讓我感受不可思考的當下。我不會沈溺在乾淨的展場,寧靜的作品氛圍,及緩慢移動的影像運動。我總覺得,那不是作者只想展現的一面,就像不會提供一張椅子讓觀者休息就說是藝術與心靈交流那樣簡單。它是如此生活周遭,但又切斷與生活的連結,某一部份,它們是無法讓觀眾進入的。因為,影像並非紀錄,也並非溝通,更不是大歷史的挖掘與說教。她的展覽如同詩一樣,翻譯可以解釋詩,但詩不等於翻譯,了解詩必定要透過翻譯,翻譯與詩應該是某一部分相通但又各自獨立的,但最後,了解詩又與翻譯無關。她的作品也是一條時間線,串連的不是現實,不是感覺,不是美感,也不是作者與作品、觀眾與作品共處的時間。時間在這裡串連的是古今中外中外創作者與現實脫離的逃逸時間。就如同展名「鑽石就是雨滴」,事實上鑽石不會是雨滴,雨滴也不是鑽石,鑽石就是雨滴不是比喻,是物質的說法,如同詩一樣。因為如同詩一樣,在作品中,沒錯,鑽石就是雨滴。

王雅慧《鑽石就是雨滴》展覽現場 / 照片提供:王雅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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